一
这是一个我读《乔布斯传》想到的题目，好在现在还没有到我丢给AI就能马上输出一篇让我满意的文章的程度，我还有写下去的动力，传记写得很好，刷新了我很多对乔布斯，苹果，以及微软的认知，没想到在我有那么多铁杆儿果粉朋友的情况下，我第一次读乔帮主的传记；很震撼，三观被乔布斯震碎了不少，从道德层面来看，无论以古今中外的何种标准，跟他比起来，我们见过的每个人都是圣人，而同时他的作品又在不遑多让的程度上，引领了这个时代
真正触动到我神经的，不是一个人的人品可以那么差，也不是一个人的作品可以那么伟大，是这两件事居然同时长在同一个人身上，而且互相之间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甚至想过要用读后感作为题目，想了想容易让人回忆起中学的痛苦记忆——那时候读完任何东西都必须立刻收获一点正确的人生启示，最好还能分成三段，落到一些我记忆中已经删掉了的陈词滥调的升华上
合上书有一个细节让我久久难以忘怀，小野洋子给了乔布斯一张她和约翰·列侬在床上的照片，苹果后来在“Think Different”广告中用了它。乔布斯说，那一刻他明白了约翰为什么会爱上她，我想那一刻我也似乎懂了，为什么苹果最终选择了那张照片，并挂在了无数的果粉心里
相比在宇宙中留下痕迹的愿景让我更多地想起来罗永浩，毕竟在我极其狭隘的视野范围内，罗永浩是最接近乔布斯精神的企业家，可惜了
二
在我们大部分人的成长中，无论是官方还是家里的教诲，大概率是在教我们做个道德高尚的人，至少做个好人，拾金不昧，诚实正直，宽以待人等等，以至于我们从未在一部武侠小说或者电影电视中看过道德败坏之人最后一统江湖，以至于为数不多的例如倚天屠龙记里面窃取了明教的朱元璋被很多人归为小人，而无间道第一部的时候天台上的梁朝伟让无数人意难平
因此，我从小就把武功高和品德高尚划为等价条件，而为数不多的高手练的葵花宝典或是九阴白骨爪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得不说教育在某种程度上是非常成功的，有一次我去姥姥家，半路碰到一地碎玻璃，大概是交通事故或者什么留下的，我赶紧把我的车停在路边，开始清理玻璃碎片，一边清理一边感叹自己道德如此高尚，顶着三伏天的太阳，一身冷汗，徒手清理碎玻璃，然后带着满身汗骑着自行车自豪地飞驰而去，后来才知道那种材质的玻璃碎片是不会扎破轮胎的，环卫工人会打扫干净的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才知道，那天我从马路上捡起来的不是玻璃，是一条从小背熟了的等式：好人有好报，武功越高，武德越高，能在世界上留下伟大作品的人，本人最好也值得我们敬仰
乔布斯把这条等式撞坏了
三
乔布斯这种高中后期就开始尝试麻辣树叶子的人，是我绝对不会主动成为朋友的；看不起读书不好的人、嫌贫爱富的人、撒谎的人，也不会是我的好朋友。更有甚者，长久以来我很不喜欢打扮得很漂亮、头梳得很整齐的人，他们大概没有把心思花在学习上，只有骄傲的大公鸡才会天天叫，天天展示自己漂亮而浮夸的羽毛，成熟的谷穗总是低下他们高贵的头
乔布斯中学就开始玩电路板，后来认识沃兹尼亚克，两个人做出能绕过电话系统免费打长途的“蓝盒子”——技术天赋是真的，不遵纪守法也是真的；再后来沃兹尼亚克乐于分享自己的计算机设计，乔布斯却更早看见了另一件事：别只讲原理，可以把电路板做出来卖钱
嫌贫爱富的人早早理解了金钱的价值，打扮得很漂亮的人永远有发现美和打造美的视角，骄傲的大公鸡成为大公司最棒的销售，成熟的谷子经常被丈母娘拍着肩膀说，要背挺直才有气质
当然，刻薄还是刻薄，撒谎还是撒谎，伤害过谁也不会因为产品卖得好就自动注销。麻烦在于，同一块肌肉有时候既能把事情做成，也会把身边的人撞伤；前一项可以从市场领奖金，后一项却没有一个自动出现的法官
市场不是功德簿，销量也不是道德投票
在这时候，突然有个郭德纲经常引用的定场诗特别应景：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 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 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 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
四
其实问题在于人类历史演化到今天，武德很多时候不是武功的必要条件，什么时候是呢，在武功只能由师傅一个人手把手教并且会留一手的时候，武德是武功的必要条件，道理很浅：秘籍只有一份，徒弟学成了会不会欺师灭祖，会不会砸了招牌，师傅得拿人品当抵押。人性没变，游戏规则和制度变了
如果把一千八百年的历史压缩成公众号里最省事的一段，大概会被讲成这样：
汉朝举孝廉，德行是做官的门票，结果孝廉两个字被大家族们品评来品评去，玩成了自家的提款机；曹操自己就是举孝廉进的体制（史书还嫌弃他年轻时"任侠放荡，不治行业"），创业靠着人家的网络起家，站稳了脚跟就连下三道求贤令，唯才是举，说到最直白处，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的也要——你看，武德不是武功的必要条件，人家一千八百年前就写进红头文件了；等到要称公了，给当年一起兴义兵的老伙计送去一个空盒；他儿子要当皇上，又搞出个九品中正，把品评人物的权力原价奉还给士族，换人家在禅让诏书上签字。而出这个主意的陈群，正是收到空盒那位的女婿
这一大段写起来很痛快，也差点把历史讲得过于听话。荀彧并不是跟曹操一起“兴义兵”的老伙计，九品中正与禅让的关系也不能写成双方当场签了交换合同；值得留下的是其中那条线，不能当真的则是那些过于整齐的因果关系
曹操二十岁时确实“举孝廉为郎”，同一篇《武帝纪》也确实说他年轻时“任侠放荡，不治行业”。一个不太符合标准答案的人，先从写着道德名目的门里走了进去，后来又成了最积极改写门槛的人之一
早年的曹操也确实需要士族的名望和人才网络。荀彧投奔曹操，不只送来一个谋士，也像是接通了一张线路图。戏志才去世后，曹操写信问他：“汝、颍固多奇士，谁可以继之？”你们颍川一向多奇才，还有谁能接上？荀彧于是推荐了郭嘉
这句话很有创业公司的味道。老板不知道下一个关键岗位找谁，就先找到一个信得过的人，再让这个人用自己的眼光和信用带来更多人。此时荀彧既是人才，也是入口；既提供谋略，也替这个来路不那么体面的创业者做了一次信用背书
曹操后来几次求贤，“唯才是举”，《举贤勿拘品行令》更把话说到了近乎刺耳的程度：“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也不要遗漏
你看，武德不是武功的必要条件，人家一千八百年前就写进红头文件了
后来荀彧反对曹操进爵魏公、加九锡，《三国志》说曹操因此不悦，荀彧最后“以忧薨”；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才有曹操送来空食器、荀彧服药而死的故事。空器很有文学性，可它终究是异说，不是历史给我们准备好的标准答案
曹操也没有从此抛弃整个颍川士人集团。真正的变化是，这张网络已经不再只握在荀彧个人手中：组织留下了他推荐来的人，却不再保留推荐人的否决权；创业者保留了人才网络，也可以放弃当初接通网络的那个人
从“举孝廉”到“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曹操走过的，恰好是一场武德与武功的拆账
哈哈，不由得想起武德年间，天下真是二凤一个人打下来的么？恐怕也未必
五
回到奥德赛，我始终没找出时间去看。奥德修斯，荷马给他的固定形容词是"足智多谋"，这个词要是翻译得诚实一点，大概就是最会撒谎。为了逃兵役装疯，在自家地里撒盐耕地；木马是他出的主意，特洛伊城破之后的屠城和分俘虏他也没缺席；骗独眼巨人说自己叫"没有人"；漂了二十年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扮成乞丐，挨个试探老婆、儿子和老仆人；连雅典娜都被他张口就来的身世故事骗过，女神不但不生气，还笑着夸他：诸神里我以智谋著称，凡人里你最会编故事，咱俩天生一对。最后他把一百多个求婚者全杀了，又让儿子绞死了十二个女仆。以上随便哪一条放到今天都能上热搜，可三千年来他一直是史诗的主角，是英雄本人；顺便说一句，今天电脑里的木马病毒，用的还是他那个创意，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长寿的一次联名款
不过这个人也有清醒得吓人的时候。船要经过海妖，歌声一响，谁听谁跳海，奥德修斯没有选择相信自己的意志力，他让水手用蜡把耳朵封上，把他自己捆在桅杆上——别相信未来的自己，这个道理人家三千年前就懂了，我们经济学现在管这个叫承诺机制，还要发论文（手动狗头）
“道德败坏”和“谋略超人”在奥德修斯身上并不矛盾，因为荷马世界里的英雄成绩单，本来就不是现代学校发的那一张。勇气、胜利、家族荣誉，以及 mētis——机变、伪装和带有创造力的欺骗——共同组成了英雄。坦诚、温和、尊重每一个人，并不是三千年前那张表格上的全部项目
这不是要替他开脱。每个时代都会把自己最需要的能力写成英雄品质，却很容易把这种能力制造的伤害放进脚注里
乔布斯的同事们发明了一个词，叫现实扭曲力场，我琢磨着，翻译成荷马史诗的语言，大概就叫英雄
六
读完传记，我学会了把三张卷子分开：第一张考作品，东西做出来没有，改变了谁的生活；第二张考人品，这人值不值得交朋友，敢不敢让他当你领导；第三张是发给制度的，一个组织怎么用这种天赋，又怎么不让它伤人。阅卷的从来不是同一个老师，成绩也从来不互相折算——我们从小上的学校喜欢把三张卷子订在一起打个总分，于是有了德艺双馨这个词，也有了每次天才人品翻车时，满地的三观碎片
一个社会如果只能期待每一位高手同时都是圣人，制度大概就只剩下祈祷。喜欢第一张卷子的答案，不必偷偷替第二张涂改；讨厌第二张的答案，也不必假装第一张是一张白纸
成功不是道德发的奖状，道德也不是成功以后才有资格讨论的奢侈品
只是写到这里，我又想起那个三伏天里蹲在路边捡碎玻璃的孩子。现在他知道了那种玻璃扎不破轮胎，知道了环卫工人会来打扫，也知道了道德不过是演化和妥协的产物——那再碰上一地碎玻璃，还捡么？
我问玻璃，玻璃没说话，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那年我头顶没有星空，只有一个毒太阳，心中的道德律，也还不太懂材料学
康德说，有两样东西，我越是持久地思索，它们在我心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越是历久弥新：
一个是我头上的星空，一个是我心中的道德律
乔布斯的作品回答的是，一个人可以把东西做到什么程度
那一地扎不破轮胎的玻璃，问的是另一道题
注释与延伸
Walter Isaacson, Steve Jobs, Simon & Schuster, 2011，中译本《史蒂夫·乔布斯传》，中信出版社。文中乔布斯的LSD经历、蓝盒子、性格与小野洋子照片等细节主要据此书，可参见出版社书目页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Steve Wozniak”，用于核对沃兹尼亚克、蓝盒子与早期苹果的基本经历
曹操举孝廉及“任侠放荡，不治行业”，见陈寿《三国志·魏书一·武帝纪》，可参见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原文
荀彧反对曹操进爵魏公、曹操不悦、“以忧薨”及裴注所引“空器”异说，见《三国志·魏书十·荀彧荀攸贾诩传》，可参见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原文
曹操问荀彧“汝、颍固多奇士，谁可以继之”，见《三国志·魏书十四·郭嘉传》；“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见曹操《举贤勿拘品行令》，可参见郭嘉传原文与诏令整理本
荷马《奥德赛》。装疯避征一事不出自《奥德赛》本文，见后世史诗传统；海妖与桅杆见卷十二，雅典娜与奥德修斯的谎言见卷十三，杀求婚者及处死女仆见卷二十二。严格说来，奥德修斯命特勒马科斯处死女仆，绞刑方式是特勒马科斯选择的。关于 mētis，可参见“Nobody’s Home”
关于“承诺机制”，可从 Thomas Schelling, The Strategy of Conflic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0 读起——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是这门学问最古老、也最漂亮的例子之一
康德《实践理性批判》（1788）结论，不同中译本措辞略有差异，可参见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Kant and Modern Philosophy的引文与说明
定场诗为长期流传、常由郭德纲使用的版本，存在“忧闷／忧惧”“骑马骡／骑马坐轿”等异文，较早的媒体记录可参见新浪娱乐2005年报道
史料说明：“颍川人才网络被曹操的组织吸收，因此荀彧个人不再不可替代”是本文依据史料作出的制度性解释，不是史书原句；“空器”只是裴松之注所引异说；九品中正与曹魏政权、士族之间的关系可以讨论，但不宜写成已经找到双方签字的交换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