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佛经里有一个故事，城外的竹林里，有个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求佛祖让他活过来。佛祖说，你去城里，替我要七粒米回来——但这七粒米，必须是从七个从来没有死过人的家里要到的，女人挨家挨户地敲门。天黑的时候，她回来了，一粒米也没有。后来，她跟着佛祖出家了。
今天下午我坐地铁回家，看着车厢里一整排低头看手机的人，忽然想起这个故事
下午听到一个特别有趣的演讲，社交网络中的学习，讲了社交网络中人接收到各种信息的时候如何更新自己的想法和念头，在不同的信息源不同的信任的权重，最终会怎么影响我们会不会在反转翻转再反转中最终达到自己的笃定，而这种笃定是不是千篇一律的，以及如果可以，那么需要多久才能到达。40度的天气，除了冰可乐，经济学家对人类行为的探索也一样能让人神清气爽，
也让我努力爬起来，把停更的故事继续，今天我们聊一下社交网络中的人的思想如何演化的问题
每天我们打开手机，点赞，转发，收藏，行云流水，说实话，挺开心的。尤其是拉了一天车的马，和耕了一天地的牛：有人陪你笑，有人惹你哭，有人心疼你不值得，有人懂你想对领导说、却始终没敢说的那句话，真的很快乐
生活都这么苦了，看个漂亮姑娘有什么错？有个帅哥跳个舞，能有什么罪？我们当牛马的时候专心耕地，停下来的时候吃吃草，粗糠细粮，也算一种非常朴素的宇宙平衡
只不过说好了今天要减脂十分钟来着，又没时间了；算了，再刷一会儿坚持每天这三个动作就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初中时候的自己，一个假期总是写不完作业。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那成了我没考上北大的、一个很体面的借口。
二
点赞、关注、转发，可能是人类有了文字发明了纸张又有了打印机之后的最重要的一次突破了
从几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山洞里画的牛，到今天每周996的马，爷爷的爷爷可能不在了，但是文字留下来，日复一日地演化下去，文明诞生辉煌徘徊停滞涅槃，奔流不息。
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我们在努力去解读去思考，互联网时代，人工智能时代我们的思想在一台巨大的安静的机器下，一点一点地折叠、更新，最后会是什么样，在最后到来之前我们要经历些什么
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刻：你坐在台下，听着台上花式讲着无趣而重复的使命，你收到通知，格式都是几年没变过的尽管还挺礼貌，你被用同一个梗，同一种腔调，同样的点被戳到笑，一把双刃剑，第一次看到我在丽江很想你的时候，觉得很浪漫，后来在石家庄的公共厕所都能看到，我在这里很想你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春节晚会上抖出来的包袱，里面包着的不是机灵，是发霉了的笑话
有时候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发凉？是"三观一致，相见恨晚"的快乐，还是那游标卡尺量出来的步调一致，人类的大脑很有意思，尤其是在这个语料和饲料一样多的时代，吃掉的方式都被优化了，我们会不会真的变成we are what we eat
三
如果我不想说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话、在该笑的地方笑、在该愤怒的地方准时愤怒；如果我不想我的孩子，将来在算法和网络那条大河里，被某一只看不见的狼，无声无息地叼走——
我，到底能做点什么？
这看起来像个道德问题。但我后面会告诉你，它压根不是——它是个技术问题。 而要修一台机器，你得先拆开它，看看里头的齿轮是怎么咬合的：一个人在网络里，到底是怎么"学习"的，又是怎么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悄悄改了出厂设置，你可以不看说明书，但是你最好在不确认的时候别剪蓝色的线
四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就像我们的每一堂课一样，经济学，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个特别朴素的模型，很天真的学习：每个人心里对一件事都有个数，每过一轮，就把自己的看法，换成"自己和身边人的平均"。一轮一轮平下去，一整个群体，慢慢就收敛到一个共识。
很傻很天真——它不分辨信息的来源。 你听见一句话被一百个人说过，就当成了一百条铁证，哪怕那其实，只是同一条消息，从同一个源头，被转发了一百遍。回声室的数学本质就藏在这儿：重复，被我们那颗天真的脑子，认成了真实。
后来， 几位经济学家把这个模型往前推了关键一步。他们说，老模型有个要命的默认——它假设"每个人一开始，就对这件事有看法"。可现实哪是这样。一件新东西刚冒头的时候，绝大多数人是什么状态？是压根没听说过。 你不是有个"错误的看法"，你是根本还没有看法，你正张着嘴，等着别人给你第一口
于是真实的学习，是两件事同时在发生：一件叫扩散，消息从少数几个知道的人出发，一个传一个；另一件叫融合，已经有看法的人再互相平均。就在这个"扩散"里，埋着三道能悄悄给你改档的关。
第一关，是谁先递的话。 你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谁抢先在上面画了第一条线，谁就给你打下了地基。往后你再怎么"博采众长、独立思考"，也是绕着这块地基打转。先入为主，从来不是你意志不坚定，是网络结构里的铁律——第一个给你讲故事的人，往往就是你反复会回看的那个博主
第二关，是你给谁的话更值钱。 我们从不平等地听人说话。昨天下午的网络经济学最新进展：我们有时候会给"粉丝多的人"，总觉得人家见多识广、消息灵通。可一旦满村的人都这么想，几个大 V 就攥住了不成比例、而且永远不会缩水的话语权。而如果我们也有可能更详细民科，就像很多人更相信，媒体经济学家，或者二手物理学家一样。曾经以为我妈不看央视二套的股票分析之后会听我讲讲公司金融，没想到她宁愿花钱订阅抖音上的股神。。。
第三关，是抢地盘。 经济学家把整张网，按"离哪个信息源最近"，切成一块一块的地盘，你就把它想成开加油站。决定你这家加油站生意好坏的，从来不是你店面多气派、招牌多亮，而是方圆五里之内，有没有第二家。 谁周围那片"没人听说过的信息荒漠"越大，谁那句话就越金贵，在最后的共识里，分量就越重。
这一下，就掂出一个特别反直觉的结论：受欢迎，不等于有影响力。
真正能带节奏的，往往不是粉丝最多那个人，而是那个被一大片"还没听说过的人"死死围住的人——因为他能第一个把消息捅进这片荒漠，把整片地盘划到自己名下。所以，决定你影响力的，从来不是你认识多少人，而是——有多少人，是打你这儿，才头一回听说这件事的。
那要是这三道机关，凑巧全冲着一个人开呢？论文里就搭了这么一种网：里头没一个人特别红，度数都不高，可只要结构够歪，最后全社会的共识，会几乎只反映一个人的偏见。 他们给它起了个挺吓人的名字，叫"信念独裁"。
说白了，最好的局面，是每个声音都被平等地掺进去，误差摊得最薄，最贴近真相；最坏的局面，是几百号人的村子看着热热闹闹，最后拍板的其实就一个人——剩下的，全是复读机。
而把我们从"最好"一路推向"最坏"的头号推手，叫"扎堆"。当最先知道消息的那几个人，恰好挤在同一个小圈子里（比如一条料，只在某个群、某个圈层里先炸了锅），他们的地盘就会你压我、我压你，真正独立的声音，寥寥无几。论文拿 75 个真实村庄的网络跑了一遍：消息随机传播时，平均要漏掉 22.4% 的信息；而一旦扎堆传播，漏掉的飙到 34.4%。
看到这儿你大概回过味来了——所谓"被操纵的木偶"，从来不是什么被害妄想。它是谁先递话，是你给谁的话更值钱，是谁抢了地盘——一笔一笔，都能实实在在地算出来。
而算法要干的，恰恰就是把你，稳稳当当地塞进一个来源单一、彼此扎堆、反复回响的小黑屋。它根本懒得说服你。它只需要决定，什么东西传到你眼皮子底下。剩下的活儿，你那颗天真的脑子，会抢着替它干完。
突然想到我经常刷到的一个小可爱，关关难过，就哄哄关关。。。
五
当然，被改写、被折叠，也未必就不幸福。
给法老搬石头修金字塔的奴隶，世世代代都信那是神的旨意，他们的内心，说不定比你我平静得多，甚至是充实的、有盼头的。一个从不追问、只管随大流的人，大概率比我们这帮拧巴人，活得舒展。这种活法，我是真心不评判——甚至偶尔有点羡慕。
但这篇文章，是写给另一种人的——写给那些"就是不想这样"的人。
我想要的，是一种很小、却很硬的自由，一种"不跟着反应"的自由：可以在满场都笑的时候，不笑；可以在满场都哭的时候，不哭；可以在全场起立鼓掌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喝我那一杯水，看着这个热闹的世界，时常指鹿为马的世界，然后轻轻说一句——"借过一下。"
六
第一手：少刷一点。
这一手，破的是第一道机关——别再把自己，活成一个只会张嘴等喂、任人抢地盘的空白节点。你刷得越多、越无脑，你就越是那片"就等着第一颗种子来占领"的处女地。
我知道这难。低俗的快乐是带钩子的，钩住你，很少有人挣得脱。但我也认死一个理：低俗的快乐刷久了，人是会麻的；麻完了是腻，腻完了，是空。 那种十五秒一次的多巴胺，喂得越勤，你自己长出意义的那点力气，就萎缩得越快。
我在一本童书上，撞见一个小孩，叫路易斯。书里就一句话：路易斯是个爱读书的孩子，他喜欢思考，思考很努力，也思考很久。
"思考很努力，也思考很久"——多轻的一句话啊。可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这么对待过自己那颗脑子了？少刷一点，不是要你去苦修，是把那些被剁成肉末的、本来可以"思考很久"的整块时辰，重新抢回到自己手里。
第二手：补一点基础知识。
这一手，破的是第二道机关——给自己装一道门槛，一个过滤网。有了它，你就不至于别人说啥、你信啥。
这其实是我们这代人顶好的运气：随便哪个学科的地基常识，今天都摊在那儿，唾手可得。不是说有了这些、有了 AI，我们就不用学了——恰恰相反，正因为噪音太吵，我们才更得赶紧把地基夯瓷实。
你得大概知道，一件东西涨价，背后无非是供给、需求、成本、预期在打架，这样你才不会一听"跟着股神稳赚不赔"就热血冲头（股神要真那么灵，他带你干嘛，自己闷声发财不好么）；你得知道，凡是拍着胸脯保证"无风险、还高过 3% 收益"的，那不是理财，那是报警；你还得慢慢咂摸明白，道德也好、法律也罢，从来不是天上现成掉下来的真理，而是人这个物种，一路演化、厮杀、妥协，才磨出来的一块茧——懂了这一层，你就很难，再被任何一种"绝对正确"轻易牵着鼻子走。
知识这道门槛，不一定能让你多赚钱。但我可以拍胸脯讲一句：它能让你，少上很多很多当。 在一个专门被设计出来割你的信息环境里，"少上当"这三个字本身，就已经是一场大胜。
第三手：多说一点，带判断的话。
前两手是"守"，这第三手，是"攻"。它破的是第三道机关——别老当那个被人抢地盘的，你自己，也得下场当一颗好种子。
还记得那个反直觉的结论吗？让一整个群体变聪明的唯一法门，是让信息源足够多、足够散。那么，等你的判断力真的练出来了，你就欠这个世界一点小小的义务：多说话。
因为你吐出去的每一句话，都会汇进这张网，成为别人学习时的语料。你多说一句有分量的、过了脑子的话，这网里就多一分常识的权重，就多划出一块，被常识占住的地盘。小红书那句广告词咋说来着——"让更多的人被看见"。是的，也让更多好的判断，被听见。是的，小红书，我来了
具体到最不起眼的动作：你哪天要是不小心刷到一篇特别清醒的文章，比如现在，别看完就划走——关注它，点个赞，转出去。 你的朋友会瞧见你的推荐。你就用这么轻飘飘的一下，亲手替他们的信息环境，掺进去一点常识，挡回去一点荒唐。
七
我总是一遍遍地，想到那个画面：我的孩子，将来站在算法和网络那条大河的岸边，左边还是右边？
我不奢望他一辈子都能知错就改，只是不想他，在还没来得及长出判断力的时候，就被某一只藏在推荐流里的狼，无声无息地，叼走
或许我其实也无能为力—— 孩子从来不听我们嘴上说什么，他们只盯着，我们到底怎么活，就像曾经的我们自己
八
你能不能学到真相，取决于消息，是怎么传到你这儿的
思考，不是天生的美德，而可能是一个人的在这个复杂的网络中，被动或者主动得调整着帆的方向，东北偏北，是风的权重
刷什么、信什么、说什么、转什么，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儿，才是那个真正的、看不见的你
也许少一点被动的滑动，多主动去学习一下基础知识，而如果那么巧，发现了能让你思考几秒的文章就转发一下给自己的朋友（手动狗头）——
你转出去的每一句清醒的话，都会淌进别人的河里。你在轻轻地、悄悄地，改着别人的信息的流动
一个人的唐吉坷德，是孤独的；
三个火枪手，可能就可以在一片片被算法圈走的地盘，用常识做穿过枝蔓的子弹，一寸一寸地，在牛马的田地里开出
天黑之前，但愿这地铁里，我们孤身走暗巷，直到火光烧到天亮
参考与延伸阅读
- DeGroot, M. H. (1974). “Reaching a Consensu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 69(345), 118–121.
- DeMarzo, P. M., Vayanos, D., & Zwiebel, J. (2003). “Persuasion Bias, Social Influence, and Unidimensional Opinions.”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8(3), 909–968.
- Golub, B., & Jackson, M. O. (2010). “Naïve Learning in Social Networks and the Wisdom of Crowds.”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Microeconomics, 2(1), 112–149.
- Banerjee, A., Breza, E., Chandrasekhar, A. G., & Mobius, M. (2021). “Naïve Learning with Uninformed Agent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11(11), 3540–3574.
- Cheng, C., Han, X., Tong, X., Wu, Y., & Xing, Y. “Degree-Weighted Social Learning.” arXiv:2311.07010.
- Jackson, M. O. (2008). Social and Economic Network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Golub, B., & Sadler, E. “Learning in Social Networks.” In The Oxford Handbook of the Economics of Networ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