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让所有家长都困惑的怪圈
最近十几年,我们一直在做一件事。
题目变简单了,奥数禁了,培训班关了,作业减少了。
按理说,孩子应该更轻松了。
但所有家长都知道答案——
孩子更累了。
不仅没轻松,反而以前考 80 分能进重点班,现在考 95 分都不一定够。
一道道题目变简单,但每一分都变得更"贵"——
一分一操场,多错一道选择题,就是滑落十几个名次。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
🇺🇸 美国常春藤:1995 年前后,耶鲁的本科录取率约 18%,哈佛约 12%;到 2024 年,整个常春藤的平均录取率已经压到 5.1% 左右[1][2]。
🇰🇷 韩国高考:越改越"公平",学生压力反而越大。2022 年韩国 K-12 学生中,78.3% 在上补习班,整个国家一年烧在私教上的钱高达 26 万亿韩元[3][4]。
🇯🇵 日本宽松教育:1977 年起推行的"减负",反而把家庭推进了私塾。考上东大的学生中,85% 上过私塾;早稻田、庆应这一比例高达 95%[5][6]。
为什么我们越想让大家轻松,大家越累?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一篇五十多年前的博士论文里。
1972 年,一个哈佛博士生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1972 年,迈克尔·斯彭斯(A. Michael Spence) 在哈佛交出了他的博士论文,题目叫《Market Signalling: The Informational Structure of Job Markets and Related Phenomena》。
论文导师是后来同样得过诺奖的 Kenneth Arrow 和 Thomas Schelling。这篇论文当年就拿了哈佛 David A. Wells 年度最佳博士论文奖[7][8]。
论文的核心被改写成 1973 年发表在《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上的那篇著名论文 "Job Market Signaling"[9]。
斯彭斯在论文里问了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
如果老板看不出员工是不是聪明,员工怎么证明自己聪明?
他的回答是:通过那些"聪明人比不那么聪明的人更容易做到的事情"。
比如读个名校。
读名校本身不一定让你变聪明,但如果聪明人读名校的成本比不那么聪明的人低,那么"我读了名校"就成了一个可信的信号。
雇主看到学历,不是真的相信学历让你变厉害了,而是相信:
能搞定这个学历的人,本来就比较厉害。
划一下重点:学这么难有什么用?
其中一个作用,就是告诉你的面试官——你能搞定你的竞争对手搞不定的东西。
这套思想叫"信号理论(Signaling Theory)",斯彭斯凭借它和 Akerlof、Stiglitz 一起拿了 2001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10]。
但这个理论里,藏着一个被通俗讨论忽略了几十年的关键细节——
这个细节,就是内卷的钥匙。

关键不是成本高,是成本差
斯彭斯模型的逻辑是这样的:
聪明人和不那么聪明的人都可以读书考试,但他们付出的"心智成本"不一样。
聪明人考 700 分挺累,但能做到。
不那么聪明的人考 700 分,要命。
要让"高分"成为可信的信号,市场(大学、雇主)就得设一条分数线,让聪明人愿意去考、不那么聪明的人觉得不值得。
这条线划在哪里?
答案非常微妙:
它取决于不那么聪明的人放弃的临界点,而不是聪明人努力的极限。
也就是说,分数线必须高到——让不那么聪明的人觉得"算了,不如不卷"。
现在重点来了。
如果聪明人读书的成本是 1,不那么聪明的人成本是 5(差距大),分数线在中等水平就能筛出来。
聪明人轻松过线,不那么聪明的人放弃。
皆大欢喜。
但如果聪明人的成本是 1,不那么聪明的人是 1.1 呢?
要让 1.1 成本的人放弃,分数线必须高到接近天花板。
结果是——
所有人都被迫卷到极限,聪明人也累得半死,最后比不那么聪明的人也就强那么一点点。
内卷的根源,不是大家都太拼,而是大家都太像。
为什么题目越简单,越是内卷?
回到中高考。
题目难的时候,刷题的边际收益递减很快——你不会的题,刷再多也不会。
聪明人和勤奋但天赋一般的人之间,有一道天然的成本鸿沟。
题目变简单后,发生了什么?
简单题考的是熟练度,是不出错。
而熟练度可以通过反复练习获得。
这就把不那么有天赋的人的成本大幅压下来了——只要肯刷,就能接近满分。
聪明人考 700 分依然容易,但勤奋的普通孩子考 700 分也变得可能。
两类人的成本差距被压缩了。
按斯彭斯模型,结果只有一个:
分数线必须上调,直到逼近满分天花板。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看到:
高考一本线水涨船高,重点高中的录取线接近满分。
不是孩子变厉害了,是题目简单之后,大家被迫挤到分数的天花板上去——
因为只有在那里,分数才还能区分出谁是谁。
更残酷的是:当所有人都挤到接近满分时,1 分就是几千名。
这不是因为 1 分代表了多少能力差距,而是简单题人为压缩了信号空间,把所有的区分度都挤到了最后那几分上。
孩子们在卷的,不是知识——
是因为卷而被迫卷。

这不止是教育的故事
把这个逻辑套到别处,你会发现内卷有一个统一的解剖结构。
🧪 科研基金申请
十几年前,国自然申请书写二十页就够。
现在呢?申请书写得比博士论文还长,预实验做得比正式课题还多。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学会了"怎么写一份漂亮的申请书"。当所有人都掌握了这套套路,套路本身就不再有区分度。
要从一千份"看起来都很好"的申请书里挑出来,评审就只能盯着越来越细的地方。
于是申请人卷标点符号、卷参考文献格式、卷预实验数据的精度——
卷一切能卷的,因为再小的差距也成了决定性的。
不是科研变难了,是大家在"申请书工艺"上变得太像了。
💻 互联网大厂的加班和 35 岁危机
同一所 985 毕业的程序员,技术能力其实差不多。
怎么区分?只能卷加班、卷工时、卷"狼性"。
当真正的技术差异已经很难用面试看出来,就只能用"愿意付出多少"来当替代信号。
当能力差异看不出来时,就只能让大家比谁更愿意伤害自己。
🎓 学历贬值
本科生一抓一大把,怎么办?读研。
研究生一抓一大把,怎么办?读博。
每一次"普及"都伴随着新一轮的卷——因为普及的本质,就是让某个信号变得人人可得,于是它的区分度归零,竞争被推向下一个维度。
💕 相亲市场
当大家收入差不多、长相差不多、学历差不多时,就只能在那些"差距很小但还能差一点"的维度上较劲——
星座、MBTI、运动习惯、阅读品味。
这些原本不重要的东西,在差异收敛的市场上反而成了主战场。
不同的领域、不同的人群,但底层是同一个机制:
成本差异越小,区分所需的努力越极端,最终所有人的净收益被消耗殆尽。

一剂有点苦的药
这个分析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
很多减少内卷的好心政策,其实在加剧内卷。
📉 降低考试难度——压缩了能力差异的表达空间,让大家被迫挤到天花板。
📉 普及高等教育——让学历这个信号失效,把竞争推向研究生、博士、博后。
📉 强制"形式公平"——抹平能力差异的可见度,让竞争被推向更细微、更不该被卷的维度。
不是这些政策的初衷错了,而是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让人和人变得"看起来更像"。
但只要市场的"奖励差距"——最好的工作和普通工作之间的回报差——还在那里,"让大家变像"就不会让大家变轻松,反而会让区分这件事变得更激烈、更耗费。
韩国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2023 年,韩国教育部宣布要从高考中删除"杀手题"(一种正确率只有 5%–10% 的超纲难题)[3][4]。
但分析人士几乎一致地指出:消灭"杀手试题"只是治标不治本。学生上补习班,不是为了搞定那一两道杀手题,是为了在所有人都很卷的环境里多拿一分。
日本则给出了更长的一组数据。
70 年代起,日本推行"宽松教育",目的是减压。
结果:2003、2006 年 PISA 成绩连续下跌,私塾家庭支出占学费总额的 50%–70%,阶层流动反而变窄——因为有钱家庭可以用私塾对冲学校减负,没钱的家庭只能"被宽松"[5][6][11]。
2016 年,日本正式宣布"宽松教育"失败。
那什么才能真正减轻内卷?模型给出两个方向:
一、保留并尊重能力差异的可见度
让差异在低成本水平上就能被区分出来,不用所有人都卷到极限。
这意味着考试要有区分度,评价要承认天赋,而不是把每个人都压到一个无法区分的平面上去较劲。
二、降低信号背后的"奖励差距"
如果最好的大学和普通大学的人生回报差没那么大,那"是否进最好的大学"就不值得用十二年甚至一辈子去赌。
这指向的是更扁平的回报结构、更多元的成功路径——而不是更"公平"的赛道。
第一条,我们有可能长期在反方向走。
第二条,我们的产业结构和职业回报,分化反而越来越大。
两条都走错了方向,内卷怎么可能不愈演愈烈?
写在最后
斯彭斯五十年前写下信号理论时,大概没想到它会成为一代人理解自己处境的钥匙。
内卷真正的痛苦,不在于"竞争"本身——人类社会从来都有竞争。
它的痛苦在于——
明明拼了命,却几乎没有得到比不拼命的人更多的东西。
这种痛苦,恰恰是经济学模型给出的精确预测:
当能力差异收敛到接近相同时,高能力者付出的努力会被几乎全部"烧"在区分自己这件事上,最终的净收益趋近于零。
理解了这一点,至少能让我们放下一些自我责备:
你卷到死,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是这个均衡,本来就不允许任何人轻松。
而真正的解药,从来不在"更努力"那一边。
📚 参考文献与数据出处
关于 Spence 信号理论
[7] Spence, A. M. (1972). Market Signalling: The Informational Structure of Job Markets and Related Phenomena. Ph.D. Dissertation, Harvard University. 论文获 1972 年 Harvard David A. Wells Prize(年度最佳博士论文)。导师为 Kenneth J. Arrow 与 Thomas C. Schelling。参见 Nobel Prize 官方简历 与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 Michael Spence。
[9] Spence, M. (1973). "Job Market Signaling."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87(3), 355–374. 全文 PDF(SFU 镜像)。论文页首脚注明确说明:"This essay is based on the author's doctoral dissertation."
[10] The Sveriges Riksbank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in Memory of Alfred Nobel 2001(Akerlof / Spence / Stiglitz)。Nobel Prize 官方页面。
关于美国常春藤录取率
[1] Ivy Coach. Ivy League Acceptance Rates and Admissions Statistics. ivycoach.com (2024 年常春藤平均录取率约 5.1%;2025 年部分学校低至 3.78%)。
[2] Report Discloses SATs, Admit Rate. The Harvard Crimson, 1993‑05‑07. thecrimson.com (Class of 1995 哈佛录取率 11.8%;Class of 1994 约 18%。耶鲁 1990 年代中期约 18%。)
关于韩国高考与补习班
[3] CNN. South Korea is cutting "killer questions" from an 8-hour exam some blame for a fertility rate crisis. 2023‑07‑01. cnn.com
[4] 澎湃新闻 / 三联生活周刊报道:"韩国取消'杀手题'"系列分析(2022 年韩国 K-12 学生 78.3% 参加补习班;私教总支出 26 万亿韩元)。参见 三联生活周刊原文 与 澎湃新闻报道。
关于日本宽松教育
[5] 人民网日本频道. "日本'宽松教育'失败的警示." 2017‑04‑14. japan.people.com.cn
[6] 中国教育新闻网. "日本'宽松教育'再思考." 2022‑11‑24. jyb.cn (东大新生 85% 上过私塾,早稻田/庆应高达 95%;私塾支出占学费 50%–70%。)
[11] Inequality and Japanese Education: Urgent Choices. Asia-Pacific Journal: Japan Focus. apjjf.org("宽松教育"如何加剧日本社会阶层分化的学术分析)。
其他
[8] Princetoniana Museum. A. Michael Spence: David A. Wells Prize for Outstanding Doctoral Dissertation, 1972. princetonianamuseum.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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